「临月，朕渴了。」
萧玦的声音从锦榻上传来，带着一丝大病初愈的沙哑，却依旧淬着冰。
我垂下眼，沉默地从红木托盘里端起那碗温热的参茶，莲步轻移，跪坐在他的榻边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，混杂着他身上独有的、凛冽如雪松的气息。这味道，我闻了整整十年。
从他还是个备受欺凌、在冷宫里与野狗抢食的皇子，到如今君临天下、执掌生杀的帝王。
我将茶碗递到他唇边，他却没接，一双漆黑如墨的凤眼，静静地看着我。那眼神，没有半分情谊，只有审视和探究，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。
「你替朕尝尝。」他薄唇轻启，吐出的话语比窗外的冬雪还要冷。
我的指尖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，随即恢复了平静。
十年了，他从不信我。
哪怕三天前，他身中奇毒“牵机”，太医院束手无策，是我跪在丹房外三天三夜，求来早已隐退的丹王出手，又以身为引，亲尝百草，才配出那唯一的解药。
我的舌尖至今还残留着草药的苦涩，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灼烧过一般。
而他醒来后，对我说的第一句话，却是让我试毒。
我没有犹豫，端起茶碗，将那碗参茶一饮而尽。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，暖意却到不了早已冰封的心底。
「陛下，无毒。」我放下空碗，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他似乎很满意我的顺从，终于坐起身，由着我为他整理略显凌乱的龙袍。我的指尖拂过他胸口那道陈年旧疤，那里，是三年前我为他挡下的一剑，离我的心脏不过一寸。
当时血流如注，我以为自己要死了，昏迷前只看到他冷漠的侧脸。
他从未问过我疼不疼。
「临月。」他忽然开口，捉住了我正在为他抚平衣褶的手。
他的手掌宽大，干燥而冰冷，常年握剑而生出的薄茧摩挲着我手腕内侧娇嫩的皮肤，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。
我以为他要说什么，或许是一句迟来的“辛苦了”。
我甚至可悲地生出了一丝期待。
然而，他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盯着我，缓缓说道：「你跟了朕十年，劳苦功高。朕想了想，该给你一个恩赐。」
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，几乎无法呼吸。
十年来的无数个瞬间在我脑海中闪过。
冷宫的冬夜，我将自己唯一一件棉衣披在他身上，自己冻得瑟瑟发抖。
被太子追杀的雨林，我背着重伤的他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三天三夜，脚底血肉模糊。
他被下药的庆功宴，我毫不犹豫地替他饮下那杯毒酒，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。
我像一只最忠诚的猎犬，为他扫平一切障碍，双手沾满血腥，只为铺就他的成神之路。
我所求的，不过是他攻略成功后，那一句“我心悦你”，好让我能完成系统任务，回到我自己的世界。
可现在，他要给我“恩赐”了。
「陛下……」我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。
他却松开了我的手，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一样，用锦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。
然后，他对门外侍立的太监总管扬声道：「传朕旨意。」
「宫女临月，心机深沉，祸乱朝纲，妄图干政……」
每一个字，都像一把淬毒的钢刀，狠狠扎进我的心口，将我凌迟。
我抬起头，难以置信地看着他。
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，仿佛在念一段与他无关的悼词。
「……罪无可赦，念其侍奉多年，朕法外开恩，赐三尺白绫，留其全尸。即刻执行。」
旨意念完，殿内一片死寂。
我看着他，看着这个我付出了十年青春和性命的男人，终于笑了。
那笑声，嘶哑、破碎，像是夜枭的悲鸣。
「是……」我从地上站起来，踉跄了一下，却挺直了脊背，对着他，行了最后一个标准的宫廷屈膝礼。
「奴婢，谢陛下隆恩。」
我的十年，原来只值三尺白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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