邝野在酸菜鱼里吃出姜晚的孕检单。
“五年了，你连个蛋都下不出。”他总这么骂她。
如今单子上“阳性”两个字扎得他眼睛疼。
他跟踪姜晚到酒店，用冻带鱼抽烂了情夫的脸。
姜晚跪在碎冰上磕头：“你捅死我吧！”
他却把刀塞进她手里：“想死？自己来。”
邝野把最后一口米饭扒拉进嘴里，筷子伸向那盆浑浊的、飘着廉价酸菜和几片薄薄鱼肉的酸菜鱼。这玩意儿便宜，十块钱一份，够他和姜晚对付一顿晚饭。鱼是冻的，肉有点柴，带着股去不掉的土腥味，混着酸菜那股子发酵过头的酸气，直冲脑门。他皱了皱眉，习惯了。
筷子在汤里搅了搅，想捞点漏网的鱼肉渣子。指尖却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、滑腻的东西。不是鱼骨。
他把它夹了出来。
一张叠得方方正正、被油汤浸得半透明的纸片。边缘已经泡软了，黏糊糊的。
邝野心里咯噔一下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。他认得这种纸，医院里特有的，带着点消毒水的冷硬感。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厨房门口。姜晚背对着他，正踮着脚，费力地把一个旧搪瓷锅塞进碗柜最上层，瘦削的肩胛骨在洗得发白的旧毛衣下凸出来，像两片随时要折断的枯叶。
他收回目光，手指有些发僵，慢慢地把那团油乎乎的纸在油腻的桌面上摊开。劣质打印的字迹被油污晕染开，但最顶上那几个加粗的黑体字，像烧红的烙铁，狠狠烫进他眼里——
“早孕检测报告单”
下面一行，姓名：姜晚。
再往下，检测结果那一栏，两个猩红的字，带着一种冰冷的、不容置疑的宣告，死死钉在那里：
“阳性”
空气好像瞬间被抽干了。邝野捏着那张纸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，薄薄的纸片在他手里簌簌发抖。他盯着那两个字，“阳性”，像不认识似的。耳朵里嗡嗡作响，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的滴答声，姜晚放锅时轻微的磕碰声，窗外远处模糊的车流声，全都扭曲着、放大着，变成一种尖锐的、令人作呕的噪音，狠狠刮擦着他的耳膜。
五年了。
整整五年，他邝野，一个在工地扛水泥、在夜市摆地摊、在臭水沟边跟人抢塑料瓶子的底层烂泥，拼了命也没能让姜晚的肚子鼓起来。每次他压在她身上，像头焦躁的困兽，最后却只能颓然滚下来，听着她压抑的、带着点歉意的呼吸，那股无名火就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。
“五年了！姜晚！五年了！**连个蛋都下不出！养只母鸡都比你有用！”那些恶毒的、带着酒气和失败者怨气的咒骂，无数次在这间不足十平米、终年弥漫着霉味和廉价油烟味的出租屋里炸响。墙壁上还留着上次他砸酒瓶溅上去的、已经发黑的污渍。
现在，这张油乎乎的纸，这张从酸菜鱼汤里捞出来的纸，像一记最响亮的耳光，狠狠抽在他脸上，抽得他眼冒金星，抽得他浑身血液都冲上了头顶，又瞬间冻成了冰碴子。
“砰！”
一声闷响。邝野猛地站起来，带倒了**下那张瘸腿的塑料凳子。凳子砸在水泥地上，声音不大，却像惊雷一样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。
姜晚被这动静吓了一跳，猛地转过身，手里还拿着一个空了的调料瓶。她看到邝野铁青的脸，看到他手里捏着的那张被油浸透的纸，看到他眼睛里翻涌的、几乎要噬人的风暴。她的脸“唰”地一下变得惨白，比厨房墙上剥落的墙皮还要白，嘴唇哆嗦着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，只有那双总是带着点怯懦和疲惫的眼睛里，瞬间涌上了巨大的惊恐。
“谁的？”邝野的声音嘶哑得厉害，像砂纸在生锈的铁皮上摩擦。他往前逼近一步，把那张散发着酸菜鱼腥气的报告单，几乎要戳到姜晚的鼻尖上。油污蹭到了她苍白的脸颊。
姜晚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，像寒风里最后一片枯叶。她下意识地后退，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瓷砖灶台上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。调料瓶脱手掉在地上，“骨碌碌”滚到墙角。
“说！谁的种？！”邝野的吼声猛地拔高，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。他额角的青筋暴凸出来，像几条扭曲的蚯蚓，眼睛死死盯着姜晚，那眼神不再是愤怒，而是一种濒临疯狂的、带着血腥味的凶狠。
姜晚被他吼得浑身一颤，眼泪终于决堤，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，砸在油腻的灶台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。她死死咬着下唇，咬得渗出血丝，喉咙里发出压抑的、破碎的呜咽，却依旧死死闭着嘴，一个字也不肯说。只有那双被泪水模糊的眼睛，绝望地看着他，里面除了恐惧，似乎还有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复杂。
这沉默，这眼泪，这无声的对抗，彻底点燃了邝野心里那座压抑了太久的火山。
“好！好！你不说是吧？”邝野狞笑起来，那笑容扭曲得可怕。他不再看姜晚，猛地转身，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，几步冲到墙角那个塞满杂物的破旧冰箱前，一把拉开冷冻室的门。
一股混合着鱼腥和冰霜的冷气扑面而来。
他看也不看，伸手进去，在一堆冻得硬邦邦的廉价肉丸、速冻饺子和几块不知道冻了多久的带鱼段里，一把抓住最上面那条冻得梆硬、裹着厚厚冰壳的带鱼。冰碴子刺得他手心发麻，但他毫不在意，像抓住一把趁手的凶器，猛地抽了出来！
冻带鱼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惨白的光，像一条僵死的毒蛇。
邝野攥着这条“冰棍”，看也没看身后瘫软下去、靠着灶台无声哭泣的姜晚，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，像一尊煞神，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铁门，一头扎进了外面沉沉的夜色里。
门在他身后“哐当”一声甩上，震得墙壁都在发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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