妈妈一直长得很好看,是镇上出了名的美女。她脸上的笑容僵住,怔怔地盯着爸爸的眼睛。慢慢道:「只是吃饭吗?」像是在确认什么。爸爸眼神飘忽,不敢直视。他说:「婉柔,求求你帮帮我好不好,就这一次,大老板说以后会带我混,我就能让你过上好日子了。」妈妈坐在那里,颤抖着话都说不出来,像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木偶,瞬间老了十岁。我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。就好像万念俱灰。爸爸以为她不会答应,转脸对她破口大骂:「你不是在老子床上叫得挺欢吗?怎么换个人就不行了?「妈的,你连张大蒋他老婆脚后跟一层皮都不如!」张大蒋的老婆我知道,住在镇西头。同学们说她是做鸡的。做鸡养老公。妈妈已经泪如雨下,她拽着爸爸的袖子让他别说了。「我去,我去!」那晚爸爸拉着她说了很多好话,晚上呼噜打得都更香了。妈妈搂着我睡在隔壁杂物间的小床上。嘴上不停地说着:「他以前对我很好的,以后也会好的,是不是?」我问:「那现在呢?」她转头缓缓看向我,眼角一片湿润。「他以前对我很好的,没有你的时候他对我真的很好,要是没有你,要是没有你会不会……」我没有说话,只是深深看着她,眼里写满了哀伤。我原以为这颗心已经不会再痛了。她猛然清醒,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。抱住我,摇头解释:「清清,妈妈不是那个意思,妈妈没有那个意思。」直到我睡着,她都在低声自言自语。第二天下午,放学回来。家里一个人都没有。我推开卧室的门,妈妈穿着崭新的白裙子,闭着眼静静躺在她和爸爸的婚床上,头顶的墙上挂着他们的婚纱照。鲜血顺着妈妈的手腕一点一点往下滴,快要滴干了。地上是一摊半干的血迹。身体也变得僵硬。妈妈自杀了。她死在自己给自己编织的梦里。爸爸的心早就空了,可妈妈总是认为下个春天它就会发芽,最后聚满的期待落空,身和心一起死的反而是她自己。真正的道歉是回报和补偿,语言上的道歉只是苦肉计,所以爸爸根本不值得被原谅。但是妈妈从来都听不进去。这年我十一岁,以后就再没有妈妈了。从此生活的风雨都向我袭来。爸爸的怒火也由我一人承担。再也没有人抱着我入睡,再也没有人会喊我清清。属于妈妈的馨香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满屋子的烟酒臭味。妈妈走后,爸爸不但没有伤心,反而怒骂她不知好歹,连个体面的葬礼都没有为她举办。每一次酗酒后的拳头将我打倒在地,随之站起来的是对他彻骨的恨意。他打我,我就报警。我曾天真地以为报警可以解决所有问题。但是他被关个三五天,出来之后的怒火更甚,下手一次比一次狠。我被打到吐血,被打到短暂性失明。无数次头晕目眩间,我一度以为自己会死掉。可悲的是,没有。可能是因为,他应该死在我前面。我恨他,我更恨我自己。我恨我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懦弱不敢还手。我恨我自己为什么看见他就会忍不住浑身发抖。